为什么读他的书象征“有文化”

2016年02月22日 浏览次数: [ ]



九歌


无论过去现在将来 书只属于一小部分人


  艾柯和卡尔维诺的交点,很大程度上,与“文学的未来”这个关键词有关。现今的人类,一部分人既不关注文学,也不关注文学的未来;一部分人既关注文学,也关注文学的未来。这是一个文学一贯遭到怀疑和利用的时代。卡尔维诺在离世的时候,留给后人的礼物,是《新千年文学备忘录》。这部小书包含了卡尔维诺关于文学的数个维度的思考,比如轻、快、精确、形象、繁复等。在二十一世纪已经过去十六年的今天看来,《新千年文学备忘录》,不应当被束之高阁。

  艾柯对《备忘录》的呼应是《别想摆脱书》,他和卡里埃尔完成了这部对话录。他们的对话是这样的:

  “书多方证明了自身,我们看不出还有什么比书更适于实现书的用途。也许书的组成部分将有所演变,也许书不再是纸质的书。但书终将是书。”

  “一切皆有可能发生。书在未来将只吸引一小部分爱好者,他们会跑去博物馆和图书馆满足自己对过去的趣味。”

  “在某个特定时刻,人类发明了书写。我们可以把书写视为手的延伸,这样一来,书写就是近乎天然的。他是直接与身体相连接的交流技术。你一旦发明了它,就不再可能放弃它。刚才说过,这就好比发明轮子一般。今天的轮子和史前的轮子一模一样。相比之下,我们的现代发明,电影、收音机、网络都不是天然的。”

  艾柯说的,是历史,是现实,也是未来。从前,在那个只有宗教才能享有知识的时代,书只属于一小部分人。现在,书仍然只属于一小部分人。将来,还是如此。

  简单地说,艾柯从哲学的本质上解释了书的存在,也从宗教情感上开脱了人们对于书籍消失所产生的恐慌感。不同阶段的人类社会处在不同阶段的媒体手段之下,书要承载的东西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们同样随时代虽媒体手段而变化。惟其不变者,正是书对于人的功用。

从书到文学,这中间又有一个载体问题。卡尔维诺在《备忘录》里提出几种核心概念,以解决文学手段的诸多毛病。卡尔维诺自己也是其忠实的推行者。艾柯与卡尔维诺的一致点就在于他们清楚地看到,不论载体如何变化,书是否存在,文学将依然是文学。他们的文学同样取得了令人惊叹的成就。


用文字陷阱拆穿无序事实背后的阴谋


  卡尔维诺的小说如蜿蜒上天的大树。艾柯的小说则是迷宫里长出的大树,开满了玫瑰花。对于艾柯,批评家们最不吝啬的两个词就是“大百科全书”和“美学”。如果说对“美学”两个字的内涵在艾柯身上的内涵实在太多而难以一言蔽之,那么“大百科全书”就简单地显现出了艾柯的另一个特色。

  八十年代的《玫瑰之名》和《傅科摆》,刺入中世纪的神秘生活,一部修道院的谋杀案,一部关注圣殿骑士传说,《傅科摆》有太多的地方像数学、物理学、神学、史学、政治学乃至历法学的论文。但是,在眼花缭乱的文本和历史资料中,我们很难分辨孰真孰假。

  九十年代的《昨日之岛》关注政治、宗教与科学的三元关系,还探讨中世纪神秘主义话题;充满了对哲学、宗教学的偏执。他不停地使用象征和隐喻来试图破解这些问题。于是,在《昨日之岛》中,神父发明了“亚里士多德望远镜。”

  “美学”,是人们试图破解艾柯的文学秘密的钥匙,研究者们为此造出了许多钥匙。我们发现,艾柯并没有在自己的文学生涯中用某一种美学特色将自己捆绑住。它们不断扩展和延伸,形成庞大的迷宫。艾柯的美学之路,始于对中世纪美学资源的努力吸收,始于对托马斯•阿奎那的美学研究。因此,艾柯的小说屡屡带我们回到中世纪,去面对神秘的的冲击。

  作为顶尖的符号学学者,艾柯试图用文字陷阱来拆穿无序的事实背后的阴谋。在《玫瑰之名》中威廉修士坚信凶杀案的启示录模式,一路追查下去。而真正的凶手却反过来利用了启示录模式,将死亡案件变成了真正的谋杀案件。文字与世界的关系,是纷繁复杂的,艾柯设计了文字的谎言,慢慢又来拆穿它们。在《波多里诺》中,最先承认谎言的存在。利用语言文字的谎言特性,艾柯并不是第一人。我们熟悉的还有很多,即在大陆,也有莫言和马原,其他作家也偶有尝试,如王安忆《叔叔的故事》。通常人们愿意将这类小说归类为中国的先锋小说。但当我们看过《玫瑰之名》和《波多里诺》之后,我们意识到,它之所以在我们的文学批评中被称为“先锋”,全然是因为这与我们一向对文字的态度所导致的。从这方面来看,艾柯在文学上的思考,对我们的文学家和文学批评学者的启发不可谓不大。另一方面,也必须知道,我们的先锋小说,只得到了其冰山一角,而非其全貌。

还应当注意到,艾柯小说的美学,不是小说在完成之后才呈现的,而是艾柯从早年研究美学、深入哲学之后就逐渐沉淀的。这种品格,虽然早就预定,但仍是无可预知的。这点和诸多小说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也是以艾柯为代表的一系列文学大师所具有的共同品格,他们的艺术集哲学、历史、宗教、科学、语言学、美学等于一身。如果说非要在我们的先贤中找到一个类似的代表,我想那只能是庄子,尽管我们相信庄子和艾柯之间风马牛不相及。但庄子也同样是在养成了自己的哲学品格之后才完成《庄子》的,《庄子》的哲学品格和文学品格互相依靠。不妨看看《庄子•天下篇》对诸子百家学术的利弊新旧长短的反思与批判。艾柯的美学与艾柯的文学作品的文学性之间的关系亦是如此。


后现代哲学与中世纪传统


  艾柯美学的可学之处,是他利用文字谎言的办法,是他“开放的作品”的理论,是他雅俗文化圆融的努力,是他独特的叙述方式和文体形式创新。符号学成就使得艾柯跻身于顶尖后现代哲学大师的行列,与他并列的是罗兰•巴特、福柯、德里达、德兹勒。但我们通过《玫瑰之名》等小说,可以轻易发现,后现代哲学与中世纪传统在他身上并没有发生断裂。与其他大师不同的是,艾柯从美学研究的深闺中走到了文学创作的大道。

  艾柯喜欢从中世纪出发,但他的小说,使用的却是“开放的作品”理论。1962年,艾柯出版《开放的作品》,在其中声明:开放的作品并不意味着作品可以让我们填充任何内容进去,而是作品需要与读者合作。“开放的作品”理论不是简单地重复其他文论家所谈的“空白”与“接受理论”,而是多种艺术形式在文学领域的综合运用,这变相拓宽了文学的出路。否则,我们拿什么解释,艾柯的作品竟然能成为欧洲人“有文化”的象征呢?我们拿什么解释,艾柯的每一部小说竟然能畅销到动辄卖出数百万册呢?《玫瑰之名》讽刺和批判可笑的逻各斯中心主义;《昨日之岛》追寻“真实”与“虚幻”、“时间”与“叙事”;《波多里诺》探讨真与假。

  因此,当我们说我们了解艾柯的时候,我们就错了,尤其是当我们偏爱某一部小说或某一部书里所呈现出的艾柯的时候。艾柯或许会说:“我反对这种认识。”

  1966年,艾柯发表《混沌美学:乔伊斯的中世纪》,通过对乔伊斯的分析,艾柯自己建立了一套“混沌美学”系统,或许成为系统有些言之过大,但不可否认,艾柯在对乔伊斯的研究中确然已经意识到作家通过怎样的努力可以使得作品具有引人入胜的能力。艾柯断言,《尤利西斯》是“中世纪与先锋派的节点”,又认为《芬尼根的守灵夜》是“新的人类话语。”由此,我们也容易看出,艾柯的小说之所以充斥着中世纪的种种元素,是与他早年的取向分不开的。

  读《混沌美学:乔伊斯的中世纪》,我们意识到,艾柯无意于让文学成为高高在上,成为朝拜的对象。他要做的,是让通俗文化同样具有魅力。

  我们看到接地气的文学大师处处走在时髦的前沿。他丝毫不拒绝通俗文化带来的快乐。他熟悉流行的卡通形象,了解各类电视广告和节目,阅读各种超人漫画,喜欢007特工形象,并且用擅长用理论来阐释通俗媒体文化现象。为了追求通俗文化的文学性,艾柯索性写了这部小说:《罗安娜女王的神秘火焰》。在这部小说中,我们看到熟悉的大百科式全景描写,这里的通俗文化,是意大利的,是艾柯青少年时期法西斯统治下的。与主角相关的是书、漫画、杂志、报纸、日记、音乐、玩具、诗歌、电影和戏剧。艾柯很顽皮,和他给《玫瑰之名》取名时一样,非常人性地给这部小说添加了副标题——《一部插图小说》。

  当我们说艾柯是一个对哲学、美学、符号学有极高造诣的作家的时候,我们意识到,这些高高在上的标签却被他融入到了“插图小说”中。

  人们不禁要问,艾柯是谁?凭什么他才是那个天才?


来源:搜狐文化  发布时间:2016年2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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