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的漫步遐思

2014年06月23日 浏览次数: [ ]



乐晓峰


  在文学艺术的世界里有一条极令人悲哀的创作规律,它几乎成为文学与人生最大的一条悖论。读《离骚》时我们这样说,读《赤壁赋》、《岳阳楼记》时我们也这样说,杜甫说这是“文章憎命达”,司马迁说这是“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这确实是一条“诗家不幸文章幸”的苦难历程,但这条悖论在中国的古典文学的历程中竟一次又一次地被实证,乃至造就了一个奇特的“贬谪文学”的镜像,足令无数诗家扼腕悲慨。而我们读过了这么多“贬谪文学”的作品,就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究竟为什么人生遭遇了大不幸却反而能够最大程度地激发诗家创作的灵感呢?

  读读柳宗元的《始得西山宴游记》,看看这个孤独的漫步者在想什么,兴许能让我们清晰地看到迫害与写作的规律!

  翻开文章,第一句话“余自为僇人”已经直接标明了他的身份,“恒惴栗”则坦言他的心境。他为什么会被戮?此前的柳宗元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公元八零五年,永贞革新和历史上许许多多带有积极意义的政治革新运动一样,轰轰烈烈发动,却又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斩草除根。参与这场运动的二王八司马,一个个都是锐意进取、披肝沥胆啊,但结果却是百日后的灰飞烟灭。二王相继死于边地,柳宗元、刘禹锡则被发配僻壤。此时柳宗元刚过而立之年。但是,生命的磨难,还远不止于此,他又连续遭遇了三次火灾,丧亲之痛切入骨髓,而他自己竟也到了“行则膝颤、坐则髀痹”的程度。此时的柳宗元就在永州,见过他的朋友都说他蓬头垢面、丧魂失魄!

  “恒惴栗”,柳宗元说自己很恐惧不安,还惊魂未定,在这么多的磨难和痛苦面前,在这种心情下,他开始了自己的漫游。

  “施施而行,漫漫而游。”这是一种怎样的游览?缓慢地,漫无目的地行走。垂头丧气,毫无兴致,旁边的风景与我无关。这八个字分明看得出柳宗元游诸山时的消极状态,不是脚跟着眼睛去旅行,而是人跟着脚前进,不用带上眼睛,因为根本没有风景。东晋时竹林七贤里的阮籍的“穷途之哭”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胸怀大志的阮籍,渐渐认识到,要实现太平、实现自己心中那种美好的愿望不可能,于是他不得不很悲痛地转投了老庄一派,原因是,在老庄的世界里,在竹林的世界里,虽然不可以“平天下”,却能独善其身,保持自己心灵的自由美好,畅然物外,其亦乐哉。可是阮籍并没有完全地去适应,他选择了彻底放纵自己,选择了逃避。他常常自己驱车,任意游走,行至路穷处便放声大哭。他很痛苦。这是一种最悲凉的痛苦。此时的柳宗元不正和他一样?!

  “倾壶而醉,醉而卧,卧而梦”,梦而觉,“觉而起,起而归”。这是柳宗元游西山诸地的醉态描写,读来极有情味。

  元代马致远的杂剧《汉宫秋》第三折戏中,汉元帝在灞桥送别王昭君出塞和亲时,有下面一段曲词。

  呀!俺向着这迥野悲凉。草已添黄,兔早迎霜。犬褪得毛苍,人搠起缨枪,马负着行装,车运着糇粮,打猎起围场。他、他、他,伤心辞汉主;我、我、我,携手上河梁。他部从入穷荒;我銮舆返咸阳。返咸阳,过宫墙;过宫墙,绕回廊;绕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黄;月昏黄,夜生凉;夜生凉,泣寒螿;泣寒螿,绿纱窗;绿纱窗,不思量!

  这段曲词中运用的顶针表现了汉元帝离恨未已、相思又继、千结百转的愁绪。

  柳宗元此处顶针的效用则绝不一样,它的环扣直接标明了作者苦闷烦躁的心境。义无反顾的醉分明流露出作者根本不是来看景的,他不留恋景而只是为了醉。他消沉苦闷,他发泄逃避,甚至已经陷入了极度的怀疑和迷茫当中,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对还是错!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一切都无所谓,但貌似洒脱的内心却极度痛苦和无奈。这个我们在很多文学作品里都曾见到过。典型的贬谪心态——悲。

  而且,这里柳宗元还特意宕开一笔,把本可以很整齐的顶针句式刻意中断了,中间加的这一句“意有所极,梦亦同趣”,它的作用细细想来仍在于强调自己日有所思,梦有所想。其实也就是暗示我们,他清醒时候的痛苦和困扰在游玩之时也丝毫没有得到解脱和排遣。看来真是文章处处见心境啊!

  如果他就以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下去,那我想也许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文学史上曾有过一个柳宗元了!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生命反转的那一刻的呢?是不是真的会否极泰来,像我们刚才推测的人生的不幸会成就诗家的幸运呢?

  柳宗元终于找到了西山,正如题目里“始得”二字所见,初得,才得,而“宴游”宴则是乐的意思。这一次的游览和刚才的前几年的漫游诸山有什么不同呢?

  首先是游览的方式变了,“过、缘、斫、焚、穷、攀援而登、箕踞而遨”。

  从这种旅游的方式来看,柳宗元这次是真正的驴友了,这七个动词不仅表现了他行进的艰难,而且充分展现了他要寻觅的决心,这么深幽,这么偏僻,说明西山是绝对鲜为人知、深藏不露的。西山的隐秘更激发了柳宗元想探寻幽境的好奇心,无论多么险阻,他都体会到了一种快乐。箕踞是无礼的姿态,这个姿势在哪里见过?荆轲。是他在刺秦失败后,满身剑创地坐在地上谩骂秦王时的坐姿,分明是荆轲蔑视秦王的大无畏的表现,看来这个姿势确实能显示这一次柳宗元一览众山小的情怀,他玩得着实放肆、尽兴、轻松和自在。

  再看这次的醉态,“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

  当他终于找到了西山,“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为类”,“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这样的美景一下子让他豁然开朗,醍醐灌顶。所以,他高兴得开始喝酒,酒却喝不醉,喝着喝着不知道今夕何夕了。《赤壁赋》中说喝酒喝得“不知东方之既白”,这里柳宗元喝得“不知日之入”。

  而西山的景象令柳宗元获得了意外的惊喜,这么一个偏僻的远地竟然有这么不同凡响的风景。“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为类。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外面丝毫不显露,而近看才知道如此的深邃而独掌乾坤。看着看着入了迷,天色晚了,还依依不舍,流连忘返。

  这时的心情已溢于言表,“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

  此时柳宗元心神凝定,形体仿佛已经消散和万物融合为一体。这可能就是我们所说的“像山那样思考”,柳宗元依然把自己看成大自然的一员,达到了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境界。

  “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柳宗元的神思悠悠然与天地之气相应,而无法找到它的边际;而他的情怀浩荡与大自然共游,而不知道它的尽头。

  看来,他着实放松和释然了,可为什么西山会让他突然就放松了释怀了呢?西山怎么有这么大的魅力?就因为它高、远、险?

  仔细想来,浩气无涯与洋洋无穷的西山虽得天地之灵气却深居僻壤、隐而不露,它的“青白”就是清白,坦坦荡荡、洞察万物,浩然正气的它高贵而谦和,这不正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中的高人形象吗?西山的特立独行、卓然不群,天性灵秀、洞察万物,与世无争、隐而不显,才是柳宗元真正看清楚想明白的地方!高贵而谦和的生命体验终于化解了他心中巨大的忧愤和哀伤,是西山教会了他应该如何看待生活,如何处于逆旅不倒的要诀!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一次心灵的救赎,也完成了他生命的反转!永州的这十年让柳宗元从仕途的谷底渐渐攀上了文学艺术的高峰,他不仅完成了华夏最美散文《永州八记》,而且还广泛研究古往今来关于哲学、政治、历史、文学等方面的一些重大问题,撰文著书。《封建论》、《天对》、《六逆论》等著名作品,大多是在永州完成的。此时,他给自己的朋友的信中写道:“虽万受摒弃,不更乎其内。”

也许我们并没有真的看懂柳宗元,但我们也只能这样去模拟一下他高贵的姿态吧!


来源:《读书》2014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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