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与浮想

2016年03月02日 浏览次数: [ ]



王跃文


  我曾说过我无法优雅。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乱世,于饥饿贫困中长大,青年时代又颇有点济世匡民的想法,虽屡屡受挫,也慢慢认识到自己的确虚妄可笑,但心里最关注的仍然是现实,有时不免瞋目发指,那时我就更加优雅不起来了。

  我却很向往清明平和的境界。我以为优雅是一种外在的姿态风度,可以由环境熏陶和后天训练而得,无关乎内在灵魂。戈培尔下达杀人命令时正优雅地欣赏着巴赫的音乐。而清明平和则是一种理性智慧的人生态度。这种境界颇有禅意,说到底就是能放弃,在滚滚红尘中毅然抽身而退。这几天我读夏目漱石的散文随笔集《梦十夜》,从他病中所作的杂感《浮想录》,领略到的也是这个意思。

  夏目漱石曾是极端愤世嫉俗的作家,他的长篇处女作小说《我是猫》对人世的病态丑恶极尽讽刺,笔调辛辣,真叫“猫眼看人低”。他本名夏目金之助,笔名漱石,取《晋书》中孙楚“漱石枕流”之语。这本是很清雅的,他的性格却阴郁,愤懑,神经质。年逾不惑之后,他得一场大病,从此一改往日性情,慢慢变得平和清明起来,这倒有点符合“漱石”的本意了。《浮想录》其实就是病中日记。他这样说到在病中写俳句和汉诗时的心境:

  “我平日迫于事务,连简便的俳句都不作,至于汉诗,因为太烦难,就更无从着手了。惟有像这般远远地打量着现实世界,杳渺的心底不见半点滓碍时,俳句才会自然而然地涌出,诗也乘兴以种种形式浮现。这样,回顾起来,那段日子实在是我平生最为幸福的一段时期。”

  夏目漱石的俳句和汉诗写得怎样我无从评价,因为我于这实在是外行。我所能领悟到的却是他病中所写那些俳句和汉诗中蕴含的意境。像“谛听蟋蟀声,想来已数夜”,“日日山中事,朝朝见碧山”,“伫听风声骤,落叶孰先凋”这样的诗句,便只有一个“静”字在里头。这样的浮世,人能够真正静下来实在谈何容易,风鸣虫唱也许声声在耳,心里却听不见。他的另一首诗:“秋风鸣万木,山雨撼高楼。病骨棱如剑,一灯青欲愁。”我很喜欢。钱穆曾论王维诗“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两句,称此中有诗情画意,深入禅理者,是作者的冥心妙悟,达于无我而有我的化境。夏目漱石这首诗却是物我各各分明,又各各相安。外面世界自然风稠雨骤,我也是病骨嶙峋,但内心并无焦虑恐惧抱怨。此时青灯之下那种愁,是一种淡淡的,清如水的愁。所谓平和清明的人生态度,其实就是一种“灯下青欲愁”的态度吧。

  人生的得失真不知该怎样定论。夏目漱石的大病何尝不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上天使他在病中解脱了一直纠缠着他精神心灵的痛苦,离开浮世的挣扎奋斗,以放弃而获得内心的清明平和,身心俱清。我以前想,青壮年言放弃,不是矫情,就是未老先衰。只有老人才能如此,才应该如此,才有权力如此。而今我正当壮年,倒颇羡慕起这种境界了。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然而作为批判现实主义小说家的夏目漱石,我又不知他这种平和清明的态度,是幸还是不幸了。


来源:《读书太少》王跃文 著 广东人民出版社2014年5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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